戴口罩的春天


冬春交替,春光乍现

最后的冬日

给这个春天戴上了口罩

江河无语,只有高音喇叭

在城乡空旷的地带呼喊!

偶遇的眼色

成了语言的窗口

贪婪封住了人们的嘴巴


一付眼镜后

一双深邃仁慈的眼中

一道闪电划破了

古老国度的夜空

于是,雪花在天边燃烧

披着白衣的众神逆风而行

其实,大地山川从来无恙

你看,柔弱而坚韧的小草

将刺破口罩,自由呼吸

还人间一个多彩的春天



我的马

——给一位朋友


那匹马

曾栓在时光的马桩上

那天早上

我只是去品一杯

人间肥嫩的春茶

日子的芽尖儿

在杯中越来越廋


那匹马

消失在夕阳

灼痛的目光里

岁月涌向记忆的河床

愉悦舒展了话语的心情

我们坐在年轻的心上

陪着过去畅所欲言


那匹马

从谈笑中悄悄走来

站在草原激动的春天

对着被风吹乱的路途

老马或许能够识途

我却想再次打马走向

远方的草原



藏寨松巴

——给一位守望古寨的女人


松巴峡,有力的双臂

将宽阔的大河

抱成一位窈窕少女

从此两岸五谷丰登,人丁兴旺


山崖上,白色的闭关洞

在桑烟燎绕的人间

修成垂目打坐的菩萨

等待着那朵觉醒的莲花


几棵千年的古树

开出枝繁叶茂的传说

却说不清那位

种树者的名子


两眼神泉,流出

一弯清亮的新月

一只金鱼吐出

朵朵五彩的莲花


八月的田野,酿出

青稞酒的香甜,

滴落于一个女人

充满欢喜的酒窝


平静的大河不急不慢

隐藏了冬去春来的岁月

却藏不住她那颗心

在急流里翻腾的浪花



醒来的三月


睫毛上沾着冰霜

三月,从一场大雪中醒来

湿润的土地张大了嘴巴

呼吸着清晨的薄雾


田埂上的老扬树

抱着一群麻雀的欢唱

等待着三月

犁开一场大地的盛宴


三月,从田野里醒来

走进炊烟袅袅的农户

吵醒了农家的心事


三月,从雪山上醒来

走向接羔育幼的牧场

雪域的三月,落在春天的背后

大雪依旧,春光遥遥



小草


微不足道里

活着小草的足迹

肥沃的土地里

生长着人们的胃口

当江河依偎于草原

雪山把白云系在腰间

人们的眼睛

停留在高山流水


当祖先的目光,还没爬过

眼里的那道山梁时

卑微的小草汇聚成

昂首挺进的士兵

早已染绿了世界的屋脊


那高寒草甸的襁褓

不知孕育了多少江河湖海

那青青的小草,托举过

多少婴儿般的雪山

那一岁一荣的草原

不知掩埋了多少

王侯将相的刀剑

而巨人脚下,从无草民

王者心里,只有疆土



别离


从牦牛角里

取出一片孤傲

兑入夜半的红酒

清晨,从半醉的曙光里

收回逗留在昨天的视线

深秋的草原已经转场

在村口,老树桠上摇摆着

风言雾语的传说


小径,悬挂在断崖的树梢

有人,走进了帐篷

怀里揣着城里的灯火

有人,消失在远去的马蹄声里

格桑花,败落在离人的脚下

那个织氆氌的女人

用一时的恨,织成了一生的别离

                  


牧归


第一道曙光,射落了

天边最后一颗星星

老牦牛的犄角,顶起了一轮朝阳


晨曦,点燃炊烟

阿妈煮开了

草原沸腾的一天


正午的阳光

刺穿了风的笛孔

呜咽的笛声在窗缝里独奏


夕阳搀扶阿妈,翘首眺望

黄昏吞没尘土飞扬的牧道

晚霞,赶着牛羊归来


涨红了脸庞的落日

射出七彩的神箭

却挡不住聚拢的黑夜


午夜,骑着月亮的老马

放牧着满天的星星

草原反刍着阳光的温暖


晚课后,佛堂里

阿妈划亮一盏长明灯

灯芯上开出一朵莲花


拂晓,摇曳的灯光下

阿妈,如菩萨般慈祥

安详,停在她最后的草原



火葬

——纪念所有已故的亲人

        

他娑婆世界的岁月

挂在太阳和月亮的肩上

未能摆脱

阴晴圆缺的轮回

他青春澎湃的河流

当初,在草原深处奔流不息

如今却沿着死亡的山谷

消失在了亿年的尘埃里

雨水洗过的夜空

升起一弯月牙

一头撩起黎明

迎接着一个新的生命

一头却钩住黑夜的衣裙

送走了,一具千疮百孔的皮囊

酥油灯摇曳的光芒里

跳跃着美妙的梵音

柏树的幽香噼啪作响

头顶洒下金黄的奶油

一股白烟,卷走了今生的荣辱

烈焰的翅膀飞向中阴的生死

火焰中,千年的轮回

凝结成一块金刚不坏的玛尼石

东山顶上升起

阿妈煮开的一锅白雲时

一股愉悦的光芒 

照亮了冥冥的黑暗

生是掉进了红尘的苦海

死是一叶解脱的小舟



百灵鸟消失的日子


当百灵鸟,在天空

折断了翅膀的日子

缤纷的花朵,欢笑的溪流

已注入了老牧人的耳朵

沙粒长出羽翼在漫天飞舞

草原衣衫褴褛,寂静无声


当百灵鸟,最后的余温

与落日一起降下

铁丝网高高举起一支羽毛

沙海的浪尖上,漂过

一声鸟儿无奈的叹息


当百灵鸟,嘹亮的歌声

被风沙淹没的日子

飞禽走兽逃出了

牧羊人荒凉的视野

一只饥渴的藏熊

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美丽乡村

暮色中,布满刀光剑影的阴谋


当百灵鸟,在草原上

不再编织美丽巢穴的日子

城市的鸟巢正在欢呼

人类精湛的技艺

在遥远小镇,街巷里

游荡着牧人的眼睛

衰老的牧场,把孤独埋进了

老鼠的洞穴




一个男人,头发疯长

低头抽着半支烟

午夜里的烟雾

在思绪里漫步

忽然,一声响雷

打醒了,院里那支丁香

淡淡的香味引来

远处的沼泽里

一声凄厉的鹤鸣

似一支利箭

刺穿了男人忧郁

一股清凉的微风

驱散了烟雾 

镶嵌在墙壁的雪山

泛出一片白色的光亮

让人不寒而栗



冈仁波齐


您峰顶飘落的一片雪花

压弯了那些高傲的头颅

那威凛万峰之上的惊叹

引爆了世人的眼球

在雪雾缭绕的世界中心

您“石磨的把手”

拴住了人间千年的信仰

那清凉的雪水

洗净了人心的河流


十八罗汉的影容

走向莲花般盛开的崖壁

古老的冰川里,八千万贤者

诵读着千年的传奇

人们匍匐于万人千年

也踩不开的山路

用心,扶摸

每一块石头的温暖


卓玛拉山口,七彩的光环里

隐没了一群五颜六色的狼群

一匹蓝色的狼,回头张望的目光

拉直了山路曲折的艰难

当站在卓玛拉山顶时

那隆隆的雷声

滚落在八月的山谷


巨石的缝隙里

传来江河湖海砰然的轰鸣

那是您,四个孩子在山底

从事的一场汹涌的事业

于是,在赡部洲的大地上

流淌着您,恩赐四方的慷慨

只是,那些不知深浅的傲慢和贪婪

还在偷偷揣测着

您的高度!


1.相传冈仁波齐有四个孩子:即流向东西南北的马泉河、狮泉河、象泉河和孔雀河,均为世界性的大江大河。

2.相传廿一度母化作廿一匹各色的狼,曾为朝圣者指出了,翻越卓玛拉哑口的唯一通道。

3.冈底斯圣山是八千万世界之中西方的俄摩隆仁或西方极乐世界之地,曾诞生八千万贤能并传播佛法的圣地。

是赡部洲的地理和文化中心,也是中国吐蕃和象雄地方土生土长的古象雄佛法——雍仲本波佛教的故乡。

4.冈仁波齐峰也是多个宗教中的神山。梵语称为吉罗娑山,冈仁波齐峰北麓是印度河上游狮泉河的发源地。相传雍仲本教发源于该山;印度教认为该山为湿婆的居所,世界的中心;耆那教认为该山是其祖师瑞斯哈巴那刹得道之处,藏传佛教认为此山是胜乐金刚的住所,代表着无量幸福。

5.冈仁波齐峰形似金字塔(藏民称象“石磨的把手”),四壁非常对称。



青海湖

   

远古的鲸群

掀起喜马拉雅的巨浪后

遁形于山川河流

曾经的海洋

遗落了一枚蓝色的泪珠


一夜的狂风,吹醒冬眠的湖泊

四月,推起一层层波浪

送来一拨又一拨喧嚣

游人,为鸟而来

鸟儿,只是为了再次飞翔


飞鸟的高度,使玛哈迪哇山

在波浪中不断下沉

压住了,湖底一片不安的深蓝

踏着夏日温暖的湖波

走来一群唐古特人

他们寻找着,从远古

走失的一匹天驹


风,停泊在寂静的夜空

她,睡成了一枚蓝色的宝石

镜子般的湖面,泄露了天机

于是,乌云密布,雷声隆隆

闪电,抽打着翻腾的湖水


在暗淡的星光下,

温柔的沙岛悄悄

爬上她温暖的后背

而一滴泪珠坚硬的化石

压住了湖水的激动


1.玛哈迪哇即海心山的别称。

2.青海湖偶尔会出现,湖面不显一丝波纹的时刻,就像睡着了一样。传说中这一刻的湖水,具有多种功德。

3.史载“青海周四千余里,海内有小山,每冬冰合后,以良牝马置此山,至来春收入,马皆有孕,所生得驹,号为龙种,必多骏异。吐谷浑尚得波斯草马,放入海,因生骢驹,能日行千里,世传青海骢者也。”



拉萨


          1

一座,四季都装满

阳光的城市

无论何人,心里装着温暖

就会与她越走越近

拉萨河,带走了

千年的爱恨亲仇

却将万世的因果

种在了岸边


          2

四面八方接踵而至的脚步

汇入右旋的古老帕廓

可帕廓街,留不下

没有份量的脚印

我把记忆刻在觉康前

耸立千年的石牌上


          3

几只流浪狗与人走在

三大寺的转经路上

众生顽劣的根性

隐藏在根培乌孜山上

坚硬的岩石里长出

一对愤怒的眼睛


           4

湿漉漉的祷告

浸透了,拉萨的大街小巷

贪婪像蚊子叮咬着

人们裸露的信仰

人心,在手指和念珠间

蛇一样滑动


           5

拉萨的夜色

枕着红尘的月光

热闹地聚餐着光芒的盛宴

初春的一场大雪

掩埋了太阳的白骨

日光城啊!您万年的慈悲

只装在有心人温暖的怀里



乌思藏


          1

在遥远的乌思藏

紫色的云雾笼罩着

千年的日光城

在玫瑰色的灿烂光芒中

世人千年地膜拜

使红山之巅的布达拉

在摇曳的酥油灯里

不断隆起


           2

在香火缭绕的金顶下

西藏的眼睛,注视着

每个朝圣者的心灵

围绕古老的帕廓街

总有信徒的叩拜

无论春夏秋冬

一刻也不曾停下

在青石板上留下

时间走过的痕迹


          3

岁月在拉萨河里流淌

清晨的曙光里

桑耶寺白色的神鸡一声鸣叫

唤醒了六万乌拉

和沙漠里绿色的种子

雅鲁藏布江,流入了

两岸田野的炊烟

蓝天白云依旧守望着

藏王的故里

在第一块耕耘千年的田地里

生长着王者刺向天空的麦芒

雍布拉康,在山顶上

遥望着雨季,捎来

布达拉宫的消息


          4

无法超越的甘巴拉山

怀抱着羊卓雍措的娇媚

乃钦康桑山神,剑破苍穹

却斩不断贪婪的口水

在卡若拉冰川,留下

耻辱的缺口

乃宁寺的硝烟未散

佛陀的双眼,浸满泪水

江孜城堡,雄伟的

臂弯里闪耀着

白居寺的光辉

印度洋温暖的季风里

飘来喜马拉雅第一缕

青稞酒的醇香


          5

扎什隆布寺的强巴佛

用慈悲抚平了

日卡则千年的荣辱

奔波山坡的灰白土地里

升腾的瑞相中

走来萨迦寺的辉煌

八千颂铁环本经书

锁住了法王千古的秘密

萨迦的法螺声

响彻雪域的山川

震惊了地狱的鬼神

召回了万劫受难的灵魂

在黎明的第一道曙光里

驱散了人们心中的阴霾


          6

天边的乌思藏啊!

是滚滚红尘最美的莲花

这里的江河湖海

都是滔滔不绝的佛语

这里的一草一木

都是生命的呵护

这里五颜六色的经幡

都是佛陀的手印

这里的雪山草原蕴藏着

十方三世佛菩萨的慈悲

在这菩萨的家园

无须哀叹,只要良心发现

便可目睹,如来千年的微笑


1.“西藏的睛眼”即拉萨的大昭寺。

2.“乌思藏“即藏族对前后藏的称呼。

3.“第一块王田",在雍布拉康的山脚下有藏王开耕的笫一块耕地。

4.“卡若拉冰川的缺口",1996年,冯小宁导演的电影《红河谷》为了拍摄一组雪崩的镜头,使用炸药将卡若拉冰川炸出一个大缺口,留下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5.“桑耶寺的白公鸡",在修建桑耶寺期间,每天清晨都有一只白公鸡按时叫鸣,当时建寺的6万名乌拉(支差者)听到鸡鸣后,便起床上工。还有一种说法是,历史上有一次桑耶寺夜里发生大火,白公鸡鸣叫把僧人叫醒救火,才让桑耶寺免于火灾。

6.“萨迦铁环本经书",萨迦寺大殿后部和左右两侧靠墙处为通壁大书架,架上摆满了经文典籍,大小版本约有2万余函,其中最大一部名为“八千颂铁环本”经书,长1.31、宽1.12米。这些经典中有的珍本和孤本,是极为宝贵的文化遗产。

7.“乃宁寺",“阿达工布兵到了,英军倒下去了,乃宁寺院里面,成了血的海洋”,这是流传在西藏近百年的一首民歌,是1904年之夏英军侵入西藏后,发生在西藏康马县乃宁寺的“乃宁大血战”留给后人的记忆。



青藏线上云和月


1、秋月


回家的路

悬在日月山头

车流如蚂蚁爬行

秋月的镰刀,紧追着太阳

割掉了,他金黄稀疏的头发

日月山,越老越高

人心却越老越小

狂风卷着情歌

常在雪雾中幽会

高速和国道交股而行

那些多情的骚车

在路边,相拥而泣

一辆红色的娇车突然变道

快来吻我!一个声音

循着月光抬头望去

秋月正爬在路上

    

2、雪中路


夕阳的余辉

无奈地在冰雪中熄灭

道路滑向远方的雪山

静卧在雪地的山梁

从白色的披风下

伸出粗糙的手臂

一支黑色的枪管

瞄着前方阻击

那些,高速路上

胆颤心惊的猎物


3、夜路


夜,是从天上

飘落的一枚发光的叶片

被秋风吹落在山川河流

路,是其清晰的脉络

传递着家的冷暖

泛光的油路

燃尽在夕阳的余辉里

飞滚的车轮碾碎霞光

路,钻进了夜的径脉

黎明,挣扎在夜晚的床上

两柱车灯,穿不透夜的厚度

后视镜里,闪过一张笑脸

夜路的经脉在膨胀

忽然暴裂,喷出

一片万家灯火

不知,夜的那头还有谁

为我,点亮一笺回家的灯?

 

        尕玛才让,藏族,青海共和县人。现供职于青海省海南州人大。藏汉双语诗歌、散文发表于《青海日报》《青海藏文报》《西藏文艺》《海南报》等刊物。